性工作者急需自由﹗

楊思言

在那四幅粉紅艷麗的牆壁外,有誰真的明白她們?

有客人按鐘,你就去應門,那陌生男人把你由頭到腳打量一番,和你議價︰「二百元。」你說︰「三百元。」他一聽立即轉身走了,你就知道自己外形身材值多少。有個鳳姐笑說,那些「哥哥仔」都是來試下,「玩下」的。

當然,那只是苦笑,因為一陣子之後,她已經淚流滿面了。若果我不是去年有幸跟隨「禧福協會」的「愛蓮事工」去探訪佐敦一帶的性工作者,也不可能想像得到她們的故事。

第一次探訪出發前,協會的同工先提示我,探訪的時候,在鳳姐的房間門前,不要按鐘,因為只有客人才會按鐘的。如是者,一連幾個星期,我們敲了不知多少面掛著「請按鐘」的門,敲了不知多少道破碎的心,聽了不知多少辛酸的故事,是我以前根本想像不到的。有些鳳姐,我們一開口問候她,她就立即淚流滿面,多是談到被丈夫撇棄,沒有錢,沒有地方住,不能申請離婚,又因持雙程證不能申請公屋,還帶著孩子等。為什麼她們要做這行業呢?因為做這行起碼給她一個地方日間接客,夜間安枕。又或,有些是單身的,來港時都找過不同工作但不成功,最後這種工作一打電話就立即可以做替工,時間有彈性,還可租住同一地方。也有很多都是初來港時,有人借錢給她們,她們一借就借了幾萬甚至一百萬不等,結果被介紹去做這行還錢;一做,就永遠不能翻身,因為她賺的錢根本永遠不夠還錢。有些向我們申訴,她們被人騙了錢,結果明明這行生意慘淡也要繼續做下去,因為不甘心被人騙了錢就離開,但同時又要忍受客人的摧殘。

有時她們會向我們哭訴客人怎樣摧殘她們,怎樣用言語暴力,又不肯「戴套」。對於這些,她們只能不停重複說「沒有辦法」,為了些微糊口,就難以離開這行業。還有,很多同業不是與她們有錢銀瓜葛,就是只顧熱心介紹她們去不同大廈做一樓一鳳。最令人心痛的,是有些不法之徒利用這些女性剛來港,或被丈夫拋棄,或需要錢、需要地方住,就利誘她們借錢和入行,從而操控她們。



今天,我們的社會不是最喜歡講自由嗎?性工作者的自由去了哪裡?回想起七次的出隊探訪,我何曾聽過那些性工作者感激社會給她們自由去「撈」這行業?由始至終我看見和聽見的,都只是她們根本沒有自由去選擇離開這行業。社會人士總是討論賣淫是否工作的一種、我們是否剝奪了別人的自由去選擇自己的工作等等,但在討論這些之前,我們可否先討論那些已投身這行業的人,究竟有沒有自由和能力抽身擺脫這行業?有自由入行(在很多情況下是真的嗎?)卻沒有自由「甩身」,算是真自由嗎?這等自由之說,往往把某些人對弱勢者的利誘和操控合理化,甚至美化了,我們還以為自己為弱勢群體發聲呢。

若性工作者需要的是自由,那自由是有權主宰自己的肉身,以及當她們想離開這一行時,可以隨時「唔撈」,而不是要社會把娼妓合法化或去除一些最基本的、核心的道德倫理判斷,因為這些道德倫理判斷正正是要反對女性被迫、被操控去賣淫﹔我們需要的,是現實和人道的福利政策,能保障婦女不至無家可歸,也讓她們可容易找到社工或非政府組織的支援,不易被人利誘借貸。



每次回想去年探訪的經歷,一節《聖經》經文總會浮現在腦海裡。我相信,昔日以色列人淪為埃及奴隸,當摩西向法老高呼「耶和華以色列的神這樣說:『容我的百姓去…』」的時候,他絕不是說笑的,這是上帝強而有力的聲音。[1] 基督徒所相信的自由,是從奴役中被釋放的自由,這也是主耶穌在十架上所賜下的自由。記得有次一個性工作者,聲淚俱下的向我們哭訴,說她覺得自己的模樣很污穢。我當時想,她的世界就只有那房間四幅粉紅艷麗的牆壁,怎樣向她解釋二千年前降世為人的主耶穌呢?我們握著她的手為她祈禱。祈禱完後,她自己跟我們說,她感覺輕鬆了,因為她見到耶穌被釘十架的模樣。我才頓然發現,原來是耶穌在十架的模樣,替代了我們的模樣,替代了我們每個人的醜陋。

自從那幾個星期探訪性工作者的經歷後,我更深相信,從奴役中被釋放的自由,比任何隨心所欲的自由遠遠來得珍貴。

 

註1:出自聖經《出埃及記》5章1節。英文是一句更有聲勢的命令︰“Let my people go!” 今天若用廣東話演繹,可譯成︰「放人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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